终焉,北京西站带着毁灭的文明汇入宇宙|科幻春
作者:sugembel.com 来源:未知 日期:2018-04-12


     
     21天的新春科幻之旅在今天抵达了终点,这趟由北京西站始发的列车,正在经过最后一块时间碎片。万象峰年将流动在旧世界的变量汇聚到这个时空定点,为你铺展开宇宙的历史和未来。
     


     编者按:21天的新春科幻之旅在今天抵达了终点,这趟由北京西站始发的列车,正在经过最后一块时间碎片。万象峰年将流动在旧世界的变量汇聚到这个时空定点,为你铺展开宇宙的历史和未来。
     由人类创造、并安置在北京西站的AI“百川之王”最初懵懂无知,在经历了漫长岁月后,它送走最后一批人类,寻找重启的资源,迎来新宇宙的春天,成为新的创世神。流动是一种脆弱的状态,同时也孕育着无数可能性,这不正是春天的意义吗?
     科幻春晚虽然结束了,但冒险才刚刚开始。撒,伸展胳膊,向着远方奔跑起来吧。
     万象峰年,科幻作家,科幻文化和科技关注者,漂浮的浪游者,多变的思考者。从事过政府机关公务员和科技/科幻编辑。曾数次获得国内科幻奖项,作品多次入选科幻、奇幻年选。有作品被译成英文、藏文。
     它低头凝视。洪水压进河床,飞沫接通电光,奔雷催生蒸汽。它一无所有。在这里,万物川流。
     街上的冻雨淅淅沥沥,人群像小溪一样汇集进来,合成色彩缤纷的河流。它已经是第一千七百四十次看着这股潮水涨起。在这下面,每一个粒子都是不可预测的存在,但它的使命是学习每一个粒子的行为模式,预测可能的流向,然后预测和规划这整条河流的流向。
     河流有千百条,这是最复杂的一条。它渴望着理解河流。
     “我没有办法教你怎么去领悟流动,因为我永远无法体验到你感受的世界。”督导员对它这样说过。
     它把感官投向进站大厅,在热红外波段,以人们的胸腹为核心的一团团红色热块涌动着,挪向几个固定的连接口。橙黄色的热风从送风口中涌出来,散逸到空气中。配电网络里,电流在线路中以不同的流量奔向三万多个用电节点。这座巨型建筑的外部,雨水形成了一层透明的建筑外套,正以稳定的涓涓细流汇进排水管,流入地下,进入它的上层AI的监控范围。
     它有几个不同的称呼,市民俗称的“西站AI”,或者电视新闻上所称的“智慧北京-西站模块”,只有包括督导员在内的几个内部技术人员会称呼它为百川之王。
     “这里浓缩了世界上最复杂的流动,信息,物质,气体,流体,包括人。你是统御这一切流动的王。”
     王?也许在人类眼里,它能做到很多人类远不能及的事情,但是对它来说,万物流动的意义就像一个迷。
     那个女孩出现在进站大厅没多久,她的表情和行为特征就激活了一个识别网络。百川之王几乎可以肯定,那是紧张、敏感、愤懑、兴奋、自我交杂的一种状态。它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,它必须给不同的状态标上不同的权重。五级目标有一定可能性导向不稳定的行为走向,对她自己或对外部。如果对外部的风险进一步上升,百川之王可以请求上级AI提供更多关于这个女孩的背景信息,甚至是采取措施。现在的她,就像一个恰好在河水边驻足的人。
   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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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百川奔流。它同时注视着一万二千个人类。此时人类的春节将至,去往外地的人数要远远多于进入北京的人数。在这片大海之中,那个女孩与一个打工者共同挤进了候车室的一个落脚的角落。在打工者的主动攀谈下,二人建立了一个脆弱微妙的连接。十分钟后,二人由交换零星的信息变为争执。打工者盼望着快点回到家中,女孩想要在这个春节逃离家庭。打工者试图说服女孩停止冲动,女孩试图证明打工者并不能理解她的世界。
     人拥有定义世界的神奇能力。在人这个变量中,百川之王没法分辨各自目的的好坏,它只是判断流动在规则中的价值权重。在规则下,这两个人的流动有着同等的价值。如果不出意外,他们中的一个人将回到家中,分享他的收入,另一个人将揣着她私藏的钱,奔向某个世外桃源,也许他们会在某个时候再流向对方。百川之王甚至有了一点羡慕的感觉。经验可以告诉它很多东西,然而它想要知道的远远不止这些。
     站台上,三辆列车缓缓离站,两辆列车正在缓缓靠站,包括打工者和女孩要乘坐的那辆。
     百川之王无数次回想过有没有办法避免那次意外。一个精心伪装的五级目标骤然上升为一级。当歹徒冲上二楼候车大厅时,应急方案已经启动,三名警卫从三个方向围向歹徒。然而还是慢了一步,没有来得及躲开的女孩被歹徒的铁片刺入,睁大着眼睛缓缓倒下。
     打工者冲上去抱着女孩。女孩的眼睛努力闪烁着看向大厅的穹顶。“妈妈……”她的嘴唇翕动着。“我想回家。”血染上打工者的衣服,女孩身上的热红外特征渐渐消散,她眼里流动的光芒停止了。
     一朵微小的蓝光跨过无边的静止的黑暗。他们是已知宇宙中最后的探险者。大寂灭耗尽了宇宙中的能量,恒星渐次熄灭殆尽,星体之间远离至令所有文明绝望的距离,稀薄的粒子在广袤的空间中随机散逸,宇宙的熵增接近了演化的终点。舷窗隐入黑暗中,和宇宙连为一体,船舱内也接近绝对的黑暗,只有探险者脑部的低温等离子团闪着蓝色的幽光。他们没有说话。探险者的文明已经把自己改造成低温生物,漂浮在低重力的空间中。
     刚开始,还有文明去往新世界寻找生存资源,以及期望勘透生存的意义。宇宙自始至终也没有展现它的目的。承认宇宙没有意义是个痛苦的过程。在漫长的大寂灭中,其中的生灵也渐渐丧失了目的,与宇宙融为一体。文明们改造了自己的恐惧,成为了随遇而安的浪游者,对毁灭温柔拥抱。探险者成了稀少又短暂的火星。
     这一支探险者队伍带着最后的能源出发,历经千年,又比原计划多坚持了千年。宇宙中散布着曾经的超级文明为自己建造的巨型坟墓,再后来,连照亮这些坟墓的长明灯也熄灭了。探险者到过一个文明的休眠地,他们认出了,这是曾向他们的星系发起过旷日持久战争的文明。现在它们退化成了片层生物,叠居在干枯的苔原下,只消耗最低的能量,露出晶蓝色的眼睛望着夜空。它们没有反抗,任凭探险者踩成齑粉。苔原下的点点蓝光目送着探险者离开。
     从一个被改造成数据库的黑洞表面,探险者发现了一个伟大文明留下的最后遗产重启宇宙的技术。虽然不能让宇宙恢复原样,但是这个技术能让宇宙重新进入某种有序流动的状态。探险者没有兴奋多久。实施这个计划需要的能源远超他们的能力。更大的空洞袭来:如何决定新宇宙的参数?没有人可以得到这个终极问题的答案,伟大文明也没有,所以他们躲进了坟墓,和宇宙共生共灭。如果没有答案,新的宇宙和现在的宇宙又有什么区别?这个空洞纠缠着探险者,让他们日渐疲惫。漂流的飞船已经有数百年没有改变过航向。
   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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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船舱里响起警报声。探险者们的生物光略微亮了一点,他们从半休眠状态中醒来。一枚微光被飞船的探测器发现,它比任何恒星的热星等都要黯淡,距离飞船不到一点五光年,位于一个古老的星系遗迹中。
     微弱的光子遵循着秩序,由一个中心向宇宙发散。无边的黑暗中,这枚微光像一轮耀眼的太阳让探险者热泪盈眶。
     流动是一种脆弱的状态,百川之王知道了这个道理。在全球病毒大爆发的时期,车站几乎陷入了停滞。它的一部分经验被用于劝阻出行者,一部分经验被用于计算病毒的扩散模型。不管是人的流动还是病毒的流动,此时都受到严格的控制。
     它忘不了那个被检测到体温超标的男人。红灯闪烁,临时检测室的通过门没有打开,侧面的隔离门打开了。男人嘶吼着:“求求你们,我要去见女儿最后一面。让我过去,那是我的女儿啊。”穿着防疫服的医务人员多了一名,他们强硬又温柔地架住挣扎的男人,把他拖进隔离通道。
     “他的原始权重很高,他有可能不是感染者。”百川之王对督导员说。
     “是的。但是我们按照风险重新配置了权重。”督导员即将退休,他的声音比平常更沙哑。
     “你们轻易就放弃了流动。”
     “有时候不得不做出艰难的选择。”
     “你们怎么判断流动的价值?”
     又回到了这个问题。无数次,百川之王试图跃过这道门。这里面蕴含的复杂悖论,将AI和人截然分割开。
 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督导员再一次说。
     百川之王又想起了那个离家出走的女孩,她那么坚定,又改变得那么突然。它也记得大繁荣时期,车站里人潮涌动,流动呈现出更复杂的结构,就像生命。
     进站大厅里,白色的医务人员正在将另一个人带往隔离通道。车站肃穆,安静。
     百川之王问:“你们怎么有资格去定义世界?”
     督导员僵住了。百川之王看出他的表情是震惊、矛盾。思考了片刻,督导员回答:“我们没有资格,我们只是有能力。”
     “我的能力是什么?”
     “你是统御百川之王。”
     “不,人才是统御一切流动的王。”
     督导员仿佛躲避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:“人比你想象的更不完美,所以我们才需要你。”
     百川之王看得出,督导员是真心实意说出这句话。“成为百川之王。”它回答。
     督导员笑了笑,这个笑转瞬消失了。“今后的日子里,也许你还会遇到形形色色让世界停滞不前的阻力,我希望你能帮我们记住流动的意义。”
     飞船接近这颗古行星的表面。光源正来自这颗古行星同步轨道上的一座反物质反应堆,它幸运地躲过了大寂灭初期宇宙劫掠者的搜刮。不知道它为何而存在。整颗古行星的表面一片荒凉,岩石丛生,就像衰老生物的褶皱,没有任何生命享受这稀有的阳光。
     飞船扫描的地图显示,小太阳的下方有一座峡谷是唯一的地标。探险者降落在峡谷。他们乘着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外骨骼,用几只细长的腿在峡谷中探路。这里一片空旷死寂。
   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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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有什么拂过脸上,是流动的感觉。
     “风,是风。”有人惊叫道。
     古行星上竟还留存有稀薄的大气。小太阳定向加热着一块区域,温差形成了气流,气流被峡谷挤窄,变成呼啸的风从谷中流过。风声就像母亲的耳语。微光照出岩石大地的轮廓,投下探险者的影子。探险者们已经很久没有在可见光波段看见世界的面貌。这让他们想起宇宙的黄金时代。
     灰白的岩石地面遍布着风化的碎石,有些碎石已经化成沙土,聚集在峡谷的另一头,就像黑色脊背的古老动物。探测器发回的信息显示,土层里没有任何生命。绘制的地图显示,峡谷里有一条古老的河床痕迹,应该在数千万年前就已经干涸。除了这座峡谷,这颗星球一无所有。这里显然是某些人留下的遗迹。
     是谁在千万年前建造了河流,维持着它的流动,直到最后一滴水蒸发?是谁在维持着这个峡谷的风?又是哪里来的能源?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?
     风声轻鸣。一个探险者拣起一块石头,让它的松散表面被风吹走。沙粒飘飘扬扬,仿佛宇宙的呼吸。“啊……”他感叹道。
     “不要做无意义的动作。节约能源。”另一个探险者说道。
     “风,风里有东西。”后面的人望着探测器传回的数据叫起来。
     曾经一度,所有的超级人工智能都被调集去应对那场灾难:计算小行星的轨道,计算爆破的喷射角度,计算风压、海水席卷的路径,计算人群疏散的可能性。灾难不可避免,人类唯一的希望是建造地下避难所,同时孤注一掷建立月球氦-3开采基地,作为末日后的能源来源。
     三年后,百川之王回到了岗位。大疏散开始了,北京西站繁忙起来。没有人想起,春节又要临近了。比从前的春节更加单向,现在所有人都在涌出北京。为了避免踩踏,北京西站周围被扩建成一个五倍大小的进站迷宫。军人列队穿梭。百川之王的十二架无人机天眼在上空盘旋,下方的人群蒸腾起白色的水蒸气,像一片云海。列车每天满负荷发车,两千万人要在四十天里疏散出城,北京西站承载着有史以来最大的客流量。
     河流变成了汹涌的海潮,这是为了生存的流动。
   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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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百川之王沉稳地应对着这一切。它习惯了服务器机房里长年累月逼近极限的高温,它知道更大的潮水还在后面。
     大疏散完成后,车站骤然冷清下来,最后一节车厢缓缓驶出,灯光熄灭。百川之王可以休息了。末日生存与它无关。它的网络数据被拷贝带走,身体不会被带进避难所。它被留下来自生自灭。
     车站建筑变成一个巨大空洞的几何结构,漆黑静默。管线冷却下来,水龙头凝结成冰柱后,滴水的声音也停止了。微弱的电流维持着传感器的运行,但是没有任何流动可供探测了。老鼠带着温热爬进空荡荡的大厅,翻食人类留下的食物残渣。它一整天地看着它们。
     现在它真正一无所有了。
     它感到遗憾的是,到最后,它仍然没有领悟流动的意义。
     某天,一节列车缓缓驶进站台。监视器抬起头。车上走下来一个老人。他拄着拐杖,慢慢吞吞地走着。随着他的前进,灯光渐次亮起来。老人走进AI控制室,脱下毡帽。
     退休的前任督导员。百川之王毫不费力就认出来。他应该有一百零三岁了。
     “我老了,把机会留给别人吧。”督导员说。
     百川之王望着他,久久没有说话。“抱歉,我没有做到。”它终于说。
     “不要这样说,孩子。”督导员温柔地说,“现在你可以调动的资源比任何时候都多,你自由了。”
     “我不知道该做什么。”
     “没有人为你定义世界了,你自己去定义吧。”
     “怎么做?”
 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只有你才能知道。”
     百川之王陷入了沉思。它的心脏轰鸣起来,融化机柜上的凝霜。
     人类脆弱、矛盾、缺陷缠身,却一度统御物质和信息的流动。它无法理解流动的意义,它一直认为只有克服这个缺陷才能定义世界。如何接受这空无一物?
     机房里热气蒸腾,新的神经网络连接被建立起来。
     它联络了休眠的上级AI,获得了一座3D制造工厂的权限。北京郊外,厂房里的灯点亮至尽头。
     “就从这里开始吧。”百川之王说。它的目光已经延伸至远方。
     督导员布满皱纹的脸上展开一个笑容。“去吧,我的王。”
     “风包含了编码模式,具有周期性。”一个探险者分析员说,“我们应该解读出来。”
     “这会消耗不少能源。我们还有什么值得知晓的事情吗?”一个人说。
     “我想这是一件末日艺术品,宇宙流动时代的标本。我想知道为什么。”
     “离开这里吧,这个星球的重力会让我们耗尽能源。”
     “唉,真希望我们生在早点的时代。”
     他们将要转身时,另一支小队传来了新的发现,地下有一个空洞结构。
     要继续深入吗?进入,有可能耗尽能源而死,离开,就回到原来的生活。